“老辈子文学”为何动人

“鹅叫得勤,院静得很,偏偏这生,怎么绕,都出不去。”近期,贵州嬢嬢祝薪雁在网络上走红,她发布的视频画面并不精美,拍摄也没有什么技巧,可一句句记录深山岁月的配文,却让人心底也跟着“静了静”。

不只是祝薪雁,还有很多老一辈的文字,正在网络上悄然刷屏。年轻网友把这些滚烫的文字称为“老辈子文学”,看似“笨拙”,却凭借朴素、真挚的情感让人为之动容。有网友开玩笑说,“老辈子写文没轻没重的”。

“老辈子文学”为什么能够击中这届年轻人心底柔软的地方?

图源:视觉中国

“老辈子文学”不是某种文体、某个流派,而是近段时间出现的一种文化现象。一些非专业的写作者,特别是年岁稍长、操着乡音的老一辈,用平实的文字记录下真实的生活。没有什么华丽的辞藻,也没有什么惊心动魄的桥段,他们写下的是一行行文字,也是一段段人生。

有人是为了记录日常。就像祝薪雁,她写山里的时光,“日子裹着山雾的潮,苦是土坎上的苔藓”;看九十岁的母亲吃面,她写“这份乐里藏着暖,也悄悄裹着酸”。米面粮油、锅碗瓢盆都是她写作的素材,家长里短的寻常事里藏着一股向上的韧劲。再看去年爆火的“鸡排哥”,他在手写作文回顾2025年时,形容过去“像做梦一样”,走红后上了央视、成了文旅推介官,还被邀请去很多地方“巡炸”,但一句“我的江山,从来就只有摊前这一方小天地”,致敬的是那个不忘初心的自己。口述史、回忆录、手写日记,甚至有些只是社交媒体上片段式的分享,这些看似零散的书写,流露出的是普通百姓对于平凡日常的珍视。他们用写作的方式,回望着来时路,也为自己留存一份迟来的人生小册。

也有人是为了“留个念想”。大学教授张河清一篇悼友文感动了无数网友,他形容自己和朋友刘一周是“一条藤上的两个苦瓜”“地里并排生长的两棵麦子”,他们的友谊从一颗鸡蛋开始,再到你一口我一口地分着吃菜、蹲在路灯下讲单词和语法,一点一滴的细节拼凑出一段近四十年的友谊。再后来,刘一周因公殉职,张河清写下“没有人会对一捧土产生情感,直到自己亲手垒起了一座”。最简单的文字承载着最深沉的情感,写作成为了抵挡遗忘的一种方式,也因为这些文字,踏实、勤勉、坚韧的刘一周被更多人所认识、所记得。

其实,“老辈子文学”并非偶然兴起,它与近年来兴起的素人写作浪潮一脉相承,共同构成了新大众文艺的重要维度。不管是祝薪雁、张河清,还是更早走入大众视野的“外卖诗人”王计兵、68岁提笔写作的玉珍奶奶,他们可能年龄不同、身份不同,但同样以生活为稿纸,写下酸甜苦辣,固执地、缓慢地种下一颗名为文学创作的“种子”。

张河清手书“没有人会对一捧土产生情感,直到自己亲手垒起了一座” 图源:“侠客岛”微信公众号

快节奏的网络世界里,短视频在追逐瞬时爆点,算法也在不断推送“精装人生”“反转剧本”,“老辈子文学”可以说是以一种近乎笨拙的姿态逆流而上。质朴的文字,为何有着独特的情感穿透力,能够直抵人心?

“老辈子文学”大多是对于日常的白描,看似平淡无奇,读来却后劲绵长、直击心灵。或许真正的文学,无关笔墨多少、修辞巧饰,而是生活的体验、淬炼与凝结。比如,农民工安三山写下的《我的母亲》,全文不过八百多字,没有一句直接抒情,那句“坟头上的草青了又黄,黄了又青,就像我的念想一样,一年年,总也断不了”,让许多读者红了眼睛。这些文字就像粗陶碗里盛放着的清泉,朴拙却有回甘。我们被触动,恰恰是因为在精致辞藻泛滥的时代,重新触碰到了未经雕琢的真情实感。这些由普通人执笔写下的文字,没有技巧,全是感情,还浸透着岁月的体温。

移动互联网则让那些朴素的情感涟漪得到了前所未有的放大,也打破了代际之间情感的壁垒。在过去,一个素人创作者的文字大多流传于小范围,但今天,一段视频可能获得百万点击,一篇长文可能引发天南海北的网友共鸣。人们透过屏幕恍然发觉,那个总是沉默寡言、被认为“不懂表达”的父亲,原来心里藏着惊涛骇浪;那些“土气”的乡村生活,原来包含着如此丰富的细节和诗意。于是,一个人的书写被“接住”了,更由此牵动了千万人的情感共振。

更为重要的是,“老辈子文学”传递出一种价值取向——“我”的在场,让平凡生命被“看见”。在宏大的历史进程中,或是名家著作的故事场景里,普通人往往是沉默的配角,甚至是容易被忽略的无名氏。他们被生活推着匆匆前行,很少有人会问一句“你在想什么”“你想说什么”。而“老辈子文学”大多是用第一人称陈述“我是谁”“我活过”“我记得”。这时候,“我”不再是模糊的背景,而是有温度、有生气、沉淀着岁月悲欢的主体。文化舞台的中央,也属于无数普通人,每个“我”的故事或许微小,但千万个“我”汇聚起来,就是一个时代最真实的面容。

农民工安三山写下的《我的母亲》 图源:“中国作家网”微信公众号

“老辈子文学”的走红,让我们看到在主流文学殿堂之外,还绵延着一片鲜活的民间创作旷野。它的热度并非偶然,背后正藏着对当下素人写作与新大众文艺发展的启示。

我以我笔写我心。文艺创作并非高高在上,每一个好好生活的人,既是自己故事的“作者”,也是时代的“主角”。从古至今,这种真诚书写的愿望绵延不断。明朝归有光借枇杷树怀念妻子,“今已亭亭如盖矣”;今有湖南娄底一位14岁的初中生想念奶奶,写道“只是一层薄薄的土,人与人就再难相见了”,文字同样质朴,也一样有力。

眼下,表达自我的平台比过去丰富得多,“纸笔”早已备好在每个人手边。我们可以选择写下自己的故事,也可以安静欣赏他人的篇章,但无论哪种方式,那份“我想表达”“我能书写”的自觉和勇气,都应当被珍视、被点燃。

向生活更深处漫溯。不少人会困惑,提起“笔”后,该创作什么?其实普通人生活的细碎片段,就是最鲜活、最易得的创作源泉,就像祝薪雁写煎豆腐、吃饺子,张河清笔下的鸡蛋、路灯,写的都不是什么大事,但句句都贴着土地与人心,踏实、真切、鲜活。

反观如今不少创作,往往过于“悬浮”,穿越、玄幻、霸总故事层出不穷,甚至还有种种背离价值观的剧情。这类作品固然有它的市场,但“老辈子文学”的走红,恰恰印证了另一种可能,最打动人的力量,始终来自生活本身。试着向寻常日子的更深处漫溯,当你开始留意雨声的节奏、花瓣掉落的弧度等细微处,或许那就是你落笔的地方。

创作完成还只是开始。以往,写作是单向的,阅读常常意味着故事的抵达与结束。而现在,尤其是在社交平台的留言区里,读者却常常用自己的回应、补充与再讲述,让故事得到了新的生长。比如张河清那篇悼友文的评论区里,许多人把它当作诉说思念的“树洞”,刘一周的儿媳也发文写下了他的后半生;再如歌曲《依兰爱情故事》,因其取自真实故事的底色,被网友选用作BGM来讲述自己的故事,成了“深夜最不敢点开的歌曲”。无论是评论、续写还是二创,都在不断丰盈着原来的创作。

每一次真心的回应,每一条分享的经历,都在让创作不再是作者一个人的“独白”,而变成了许多人参与的“对谈”。正如玉珍奶奶所说:“正是因为他们的阅读,使我这个故事里边的人物鲜活起来,使我的文字有了归宿。”创作者与受众之间的这种双向奔赴,共同推动了素人写作的活跃,成就了新大众文艺的生机盎然。

我们期待怎样的文艺作品?这个问题并无定论,我们当然需要仰望艺术的星空,但也别忘了看看脚下这片广袤的原野,毕竟,驻留人心的始终是真情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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