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 2502 期 - 等一场桂花雨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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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于是我又想起了在故乡童年时代的‘摇花乐’，还有那摇落的阵阵桂花雨。”桂花初开，社交平台上就期待起了桂花雨，连带着让儿时的这篇课文也“翻红”了。浙江的初秋常与台风做伴，旧时收花要赶在风雨欲来前，抱着桂花树使劲地摇，仿若下雨一般。台湾作家琦君细腻的笔触，将故乡浙江的“桂月”写得活灵活现。

桂花成熟时，只需一阵风吹过，密密簇簇的花瓣便打着旋地飘落。在西湖边的满觉陇、虎跑，嘉兴的木樨园、桂花村等地，随时就能与一场唯美的桂花雨不期而遇，花雨缤纷处，这缕香气又会轻轻将我们带回记忆的深处。

图源：“嘉兴文旅发布”微信公众号

一

“江南多桂树，归客赠平生”。桂花在中华大地的栽培历史可追溯至两千多年前。汉武帝在上林苑广植桂树百株时，或许不曾想到，这种南方嘉木会如此深刻地融入百姓的寻常生活。

江南的山川与水泽共同孕育了湿润温和的气候，四季有序、雨水丰足，桂木便在这样的天地间舒展枝叶、繁茂生长。在浙江，桂花走过了一场从宫苑到民间的旅程，最终与这片土地结下了不解之缘。

北宋词人柳永在《望海潮》里写下“三秋桂子，十里荷花”，把西湖的花事浓缩成两句。论起对桂花的钟情，浙江人当仁不让。且不说它是不少浙江城市的市花，也不论浙江那些形形色色的桂花美食，单说我们对桂花的期待，便很有意思。

在杭工作过的鲁迅先生，就时常惦念西湖的“三秋桂子”，他在给友人的信中曾写道：“桂花将开，西湖当又有一番景况，也很想一游。”现在的人，对桂花的热情同样不减。即使气温依然酷热，只要一入秋，广大市民连同媒体都关注起第一朵桂花。今年9月，杭州满觉陇路的一株早银桂仅绽放出一簇三朵桂花，就在社交平台上了热搜，大家已然期待起“满陇桂雨”的美景。

在浙江的城市，桂花就是最寻常的花木，甚至是行道树的一种，形貌并不张扬，枝干也不高，只在这个把月才出一把风头。它不以花姿夺目，而以香醉人。无论是藏于叶间走近方觉的寻常金桂银桂，还是鲜亮明艳远观可见的丹桂，微风一起，香气便像汹涌的水波，将人整个裹住。这情境恰如辛弃疾的感叹——“怕是九天风露，染教世界都香”。“半城桂树满城香”，说的便是每年金秋时节的杭州。每每盛花时节，满觉陇七千余株桂树相携成林，游人穿梭其间，说话声都轻了几分，似是怕惊扰了这片香云。

不过，江南秋雨也有肃杀的一面，一阵秋雨一阵凉，桂花便簌簌地落。此时，难免又心生一丝怅然，倒希望如郁达夫小说里写的那样：“桂花开得愈迟愈好，因为开得迟，所以经得日子久。”

等一场桂花雨，有欣喜雀跃，也有那淡淡的遗憾，终而再次化作明年的期待。

濮院时尚古镇的桂花 图源：“浙江文旅资讯”微信公众号

二

桂花是可以品的，若把山水与庭院间的桂花视作人间秋色的一部分，那么千百年来寄托在桂花树上的故事，便是一缕只要想起就能令人心生温柔的芬芳。

“物之美者，招摇之桂”，桂花从来不只是一朵花。有关桂花的记载，最早见于《山海经》。其中有“招摇之山，临于西海之上，多桂，多金玉”的描述，先秦时的古人就将桂树与金玉并列，视作天地的珍赐。屈原在《九歌》中又将桂花当作给天神的礼物，与星辰同辉，寄托他的高洁情怀。在中国传统语境里，桂花是吉祥与高洁的象征，寄托着人们对美好生活与精神秩序的向往。

在民间传说中，桂花则披上了一层浪漫的月光。最脍炙人口的，当属“吴刚伐桂”。月宫中的桂树，枝繁叶茂，却因吴刚永世难伐而成为一种永恒。每到中秋，仰望明月，总有人觉得桂影婆娑，似有清香从天而降。

诗人们也常借此生发想象：唐朝诗人宋之问写下“桂子月中落，天香云外飘”，诗句中既有月宫神话的影子，也有桂花清香如云雾弥散的写实；宋人杨万里更直言“不是人间种，移从月里来”，仿佛人间的桂花承自天上明月，桂花成了月亮在人间的使者。

桂花的魅力在于它既能承载诗意与超脱，也能容纳世俗的情愫。自隋唐设科取士以来，考中进士的人常被誉为“蟾宫折桂”。才子折桂登科的意象广为流传，桂花也成了读书人心目中功名的化身。每逢金榜题名，人们常在庭院插桂、门前挂桂，以此庆贺。桂花也因此与“荣耀”紧紧相连，成为代代相传的祥瑞意象。

文人以桂寄怀，士子以桂寓志，桂既是高远文化的意象，也是日常情感的坐标。今天我们闻到的桂花香，或许与古人无异，只不同的是，那些古老的诗句与传说，早已与香气一同沉淀在历史的尘埃里，成为看不见却能感受到的心动。

图源：“杭州文旅指南”微信公众号

三

若说诗词里的桂花是文化的符号，那么现实中的桂花则是触手可及的温情。正因如此，它既在典籍中闪耀，也在巷陌间盛放。于是，一个问题自然而然地浮现：对于桂花，为什么我们如此钟情？

或许是它亲和温柔的气质。相比牡丹的富丽、梅花的孤傲、菊花的清寒，桂花的姿态更平和、更亲近，也更契合含蓄中和的中式审美。它悄然而至，却久久不散。凭着“独占三秋压众芳”的持久香气和“暗淡轻黄体性柔”的轻盈姿态，成为令李清照也侧目赞叹的“花中第一流”。这位才华横溢的女词人曾前后写下三首咏桂之作，在她眼中，桂花没有浅碧深红的招摇色相，却凭一身甜香和不俗气度独步花林。

或许是乡愁与团圆的寄托。“空山寻桂树，折香思故人”“欲买桂花同载酒，终不似，少年游”……在诗人笔下，桂花与思念、惆怅、欢聚紧紧相连。几乎每个人的生命里都曾有过桂花的影子，或许是院角的一株桂树，考试前父母插在花瓶中的一枝桂，秋夜饭桌上的桂花酒酿，等等。

就像课文《桂花雨》中写的“这里的桂花再香，也比不上家乡院子里的桂花”。这些细碎瞬间随香气被封存，待多年后再闻桂香，记忆的闸门被轻轻打开，那些人和场景仿佛重现眼前。于是，桂花不再只是一种植物，更是一种情感的密码，能瞬间触动心底的柔软。

或许是它融入日常生活的那份贴切。从古人以桂花入酒、入茶、入糕，到今日街头的桂花糖藕、桂花酒酿圆子、桂花拿铁，桂花的香气早已渗入国人的味觉记忆。它不只是观赏之物，更是能吃、能饮、能分享的季节限定。

在今天，桂花的现代生命亦在延展。它从诗文意象化作文创香氛，甚至成为网络上的季节暗号，“桂花味，就是秋天的味道”，成了年轻人共同的表白。甚至每到桂香渐浓之时，以桂花为名的节庆活动便陆续登场。

桂花从《山海经》的篇章里摇曳而出，历经汉宫秋月，走过唐诗宋词，见证一代代人“摇花”的童年，如今又浸润着现代人的日常。每个秋天，当第一缕桂香飘起，便知岁月轮回中，总有些美好恒久不变。

那些细小的花朵，携着千年记忆，轻轻坠落在秋日的石板路上。香气弥漫处，古今相逢，物我两忘。原来我们等的不仅是一场桂花雨，更是一场与时光的温柔重逢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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