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 2343 期 - 江南的丝

X

“织为云外秋雁行，染作江南春水色。”白居易只寥寥两句，便将江南丝绸的灵魂写得轻灵曼妙：一线牵起云天雁阵，一缕浸透水光春意。

丝，是江南的精魂之一。它始于春风细雨催绿的桑林，孕于蚕室春蚕的吐丝生茧，在南国女儿纤手翻飞、机杼起落间化作一匹匹锦绣罗缎。

如水之柔，如烟之细，丝不仅连缀着中国人的衣裳、梦境与世界的遥想，更织就江南的富庶底色与诗意气质。探寻江南的丝，也是在寻一段温润而绵长的中国故事。

蚕丝 图源：“FM971桐乡之声”微信公众号

一

据《说文解字》记载：“丝，蚕所吐也。”上世纪50年代，在浙江湖州钱山漾遗址，考古人员发现了绸片、丝带、丝线等丝织品。经鉴定，这批文物距今已有4000多年历史，是至今发现的世界上最早的家蚕丝织物。先民或许没有想过，他们留下的这片丝织物，会成为今日世界认知江南的一个起点。

钱山漾遗址出土的绸片 图源：“湖州市博物馆 湖州市美术馆”微信公众号

丝之于江南，并非偶然之物，而是气候与土地的馈赠。江南温润的环境适宜桑树繁茂生长，密布的河网便于引水灌溉与缫丝洗练，自然与人力在此交汇，为丝绸的诞生孕育了最理想的土壤。浙江杭州、嘉兴、湖州一带，自古以来便有“无地不桑，无家不蚕”“丝绸之府”的美称。

千百年来，在这片大地上，妇人们挽起袖口，春养蚕、夏缫丝、秋晒纱、冬织锦，四时劳作皆围绕着一缕缕蚕丝展开。而那一根根被妇人纤手捻起的蚕丝，连接着柴米油盐的生计，成为一代又一代江南人赖以生存的根脉。

那些萦绕在妇人指尖的丝线，穿过晾晒的竹竿、绕过织房的纱窗，流入市井之间的商铺，也将江南推向一个以丝为荣的时代。唐代之时，来自江南的“缭绫”“越罗”已名动天下。自宋以降，江南丝业发展愈盛，大词人柳永在其诗作《望海潮》中说杭州“市列珠玑，户盈罗绮，竞豪奢”。到了明清之际，江南丝织业更是达到“日出万绸，衣被天下”的盛况，“机杼之声，比户相闻”，织造局、丝行、绸庄星罗棋布，甚至“桑蚕之利，厚于稼穑，公私赖焉”。彼时，杭州的“杭罗”、苏州的“宋锦”、湖州的“湖丝”皆为名品，不但畅销中原，更常为皇室御用或岁贡专供。

悠悠千载岁月，丝在江南悄然延展，串起农桑与手艺，牵系市井与庙堂，村落的烟火、市镇的繁华乃至江南千年不息的命脉，都与之息息相关。

庭院晾晒的丝棉兜 图源：“嘉报集团全媒体视觉中心”微信公众号

二

江南之丝的故事，从来就不止于江南。

丝不只是养家糊口的柴米油盐，也不只是锦衣华服，它还牵动着更大的使命。这些名满天下的丝织品，已成为一种走出去的力量，乘舟入市，或沿大运河北上，或由海运东向，通达辽阔的丝路与洋场。

说起丝绸之路，人们往往首先想到的是汉代张骞出使西域、驼铃声声穿越沙海大漠的壮阔图景。确实，这条通往中亚、西亚直至欧洲的陆上通道，是丝绸贸易最早的路径之一，“丝绸之路”一词也由此而得名。然而，若追溯丝真正的大宗流通路径，江南丝绸走得更多、更远的，是“海上丝绸之路”。

相传，早在三国时期，江南之丝便跟随船队，自东吴扬帆起航，穿江过海，远达海外。宋元时，朝廷设立市舶司，来自吴越之地的丝缎，成为“海上丝绸之路”的核心货品。及至明朝，郑和七下西洋，船队所携的国礼与交易珍品中，江南丝绸更是不可或缺的存在。一匹匹轻盈柔滑、光泽流动的丝织品被装入木箱，随巨舰巨帆漂洋过海，通向天下万国，在异国王宫与市集中引发赞叹与珍视。

这是一种壮阔的漂泊，也是一种温柔的征服。江南的丝，随船远航，走入异邦，以其独特的东方美学与细腻质感，悄然嵌入世界文明的版图。很多外国王公贵族将“来自东方的丝绸”奉为珍宝，甚至以拥有“江南织品”为社交地位的象征。

从机杼到车船，从沙漠到海洋，这些被轻柔包裹的丝绸，不仅是一门生意、一种工艺，也是一种文化的叙事与传递。一缕缕江南之丝，穿过九曲十八弯的江河湖港，跨越崇山峻岭，抵达万里之外，将这方温柔水乡，织进世界的视野与文明中。

蚕丝扇 图源：“桐乡发布”微信公众号

三

丝的文化意象，自其诞生之初，便浸润着缠绵与多情的意味。甲骨文中的“丝”字，象形如两束缠绕的纤维，宛如细线交织、难解难分，恰如情意萦绕，绵绵不绝。这不仅是物理形态的描摹，更是对其内在情感属性的早期注解。

《诗经·氓》中有“抱布贸丝”之句，看似平凡的市井交易，实则隐藏着男女之间往来馈赠的情愫。丝，在这里不仅是货物，更是情意的凭证与媒介。那缕赠与之丝，或许正缠绕着思念的余温、期许的细语。

在中国古典文化中，丝常与情感相系，不论是“春蚕到死丝方尽”的无尽深情，还是“蒲苇纫如丝，磐石无转移”的生死契阔，丝的柔韧与缠绵恰好成为情感深厚、誓言绵长的最佳隐喻。它的轻柔中蕴藏坚韧，其不绝如缕的特质，也正是中国传统情感表达中最为动人含蓄的寄托。

于是，在江南，丝不再只是一种物产，更是一种精神的象征。沿着它的质地与纹理，我们触摸到江南的气韵与性情：细腻、隐忍、缠绵、坚韧，柔而不弱，轻而不浮。这些丝的品格，也沁润进江南人的性格之中，不张扬、不锋利，但也从不轻易断裂。而江南之所以为江南，正是有着这样一根根看不见的文化之丝，串起了她的根脉与风骨。

当我们说起江南的丝，说的其实不仅是衣、是布、是工艺，更是一种对美的态度、一种对时间的理解、一种对生活的耐心。今日的江南，虽不再家家养蚕、户户机杼，但无论是高端定制丝绸品牌的兴起，还是丝绸博物馆、非遗工坊的开设，无不昭示着人们对“丝”的敬意未曾褪色。而这种“丝性”，在步履匆匆的当下更加凸显其珍贵，时时提醒我们：真正的力量并不总在疾速与喧哗中争先恐后，而是在不动声色中悄然滋长，在于一梭一线、一针一线中积淀下来的那份从容与定力。

江南的丝，从不只是表象的风花雪月，它从桑叶之间抽出，从蚕口中吐出，在织机上交错成经纬，也铺展成一幅文化长卷。它连缀起千年女红、万国通商，也连缀起过去与现在、东方与世界。

江南的丝，从未断线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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